“首富县”之问

    “平山财政收入咋成了石家庄市的第一？”

    “平山县财政收入达到10.5亿元”的消息见诸媒体后，记者不断从官方和民间听到类似的疑问。

    以往，在人们心目中，平山县作为革命老区，一直比较贫穷落后；如今，其财政收入竟超过石家庄市几个经济实力较强的县级市跃居第一，难免引来一些追问。

    那么，一个国家扶贫开发工作重点县，其财政收入的历史发展轨迹究竟是怎样的？在“10.5亿元”这个数字背后，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动因？平山经济发展的奇迹，能给兄弟县市带来何种启示？

    近日，记者辗转于平山县的相关部门，拜访到多位机关干部和居民，随后又深入基层，接触到多位或富或贫的农民，试图通过他们提供的点滴信息，透视革命老区近年来“凤凰涅”般的变化，追寻它的困惑、徘徊和奋起之路，同时，也大致看到了这个县在财政收入迅速增长背后那条曲折的发展脉络。

    “贫困帽”已经戴了20年

    在太行绵延千里的深山中，平山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直到现今，诸如黑山关、神堂关这些带有神秘色彩的断壁残垣，似乎还在向人们诉说着当年溅血断骨的沧桑战史。

    在社会主义经济建设中，为了顾全大局和整体利益，这个有着“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山区县作出了巨大牺牲。比如，在一年之内，这个山区县先后修建岗南和黄壁庄两大水库，库区10万多人从富饶的滹沱河畔迁到荒山秃岭，收成骤然降低。

    平山县统计局局长秘占军提供的数据是：1986年时，农民的年人均收入仅180多元，全县的财政收入不到900万元，人均收入仅260元。

    流传至今的一个故事印证了当时的贫穷状况。

    该县东马舍口村有67户人家，却有31个光棍。有一年，一个光棍凑了几千元在外面“娶”回一个媳妇，在村里一放炮，邻村人就说“东马舍口村又死人了”。原来，此前这个村已经整整5年没娶过媳妇、办过喜事。

    平山县头上戴的贫困帽还是“国”字头的，这使很多人养成了“等、靠、要”的习惯。

    有一次，政府要发放“养牛补助款”扶持大家，但基本条件须是养牛户才能享受补贴。于是，一个村就买来一头牛，然后由每户户主牵着，轮流到工作组那里领回一份又一份的补助。

    平山县扶贫办书记付树芳曾在基层干过十几年的乡镇工作。1982年他和爱人结婚时，连一双新袜子都买不起。而在当时，夫妻二人均拥有国家干部的身份。

    直到21世纪之初，这个山区县的财政收入仍然徘徊在1亿元左右，向上级和社会各界“伸手要钱吃饭”的状况仍未得到根本改变，更谈不上发展。

    21年财政收入增长100多倍

    2002年12月，中共中央总书记胡锦涛率领中央书记处的领导同志到西柏坡学习考察，给平山县带来重大发展机遇。

    “改革开放后，平山县经济开始复苏，但发展速度比较缓慢。中央领导的重要指示，给平山吹来强劲春风。”赵新朝于2000年调至平山任县委书记，迄今已有七年。五年前总书记来视察时，他亦在现场。

    五年来，这个县的经济发展可谓迅猛。

    平山县财政局提供的信息是，2002年全县财政收入1.55亿元，城镇居民可支配收入5876元，农民人均纯收入2019元；到2006年，全县财政收入跃升到8.66亿元，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8978元，农民人均纯收入2594元；2007年1到9月份，财政收入达到10.5亿元，比1986年900多万元的财政收入增长了100倍，预计到年底可突破13亿元。

    “10个多亿的财政收入，税收占据绝对地位，结构是比较合理的，”赵新朝说，2002年时，平山的税收占财政收入的比重为76.78%，2006年提升到92.5%，今年1到9月份，税收占财政收入的比重已达92.21%。

    事实上，平山县财政收入的增长和变化过程相当曲折。

    “以前纯粹是‘吃饭财政’，根本没能力发展经济”，平山县财政局预算股股长任永亮在财政线上干了20年，对平山的财政状况了然于胸。

    1949年时，全县财政收入仅166万元，1959年为562万元，1969年下降为315万元，1979年为666万元，1989年是1778万元。

    到1998年，财政收入才达到1亿元，而在这时，县里光吃财政的公务员就有近万人，每年挣的钱发完工资后已所剩无几。

    从“输血”到“造血”

    如今，迅速增长的财政收入，让昔日饥馑终年留给老区人民的艰难和贫穷成为历史。

    在这背后，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原因？

    平山作为革命老区，一直受到特殊关注。近年来，全国各地平山籍以及在平山战斗生活过的同志，都在为家乡的建设奔走呼号、出钱出力。

    2000年后，国家的扶持力度也明显增加。20年来，党和政府先后无偿支持该县1亿多元；此前7年中，相关帮扶单位无偿支持的资金也超过3000万元。

    “但仅靠‘输血’是富不起来的，必须自己‘造血’。要提高财政实力，最主要的还是抓大项目、上好项目”，县委书记赵新朝向记者详细阐述了经济得以快速发展的主要成因。

    而引入大项目、好项目的前提是要彻底解放思想，坚定地走市场经济的路子，创造适合企业发展的软硬两个环境。

    思想解放了，环境具备了，下一步就是“积极跑办项目”。一个事例足以证明平山政府的力度。

    前一段时间，山东一家企业计划投资1.2亿元，建设一个3000万平方米的脱硫石膏板项目，主要是处理电厂的脱硫石膏，是典型的绿色环保项目。获知该消息后，平山县发展改革局局长李三海立即带队赶赴山东，热情介绍平山的投资环境，帮助企业算经济账，终于把这个投资超亿元的项目吸引到平山。据透露，此前，这家企业的投资落脚点已选在平山县的近邻某县。

    把现有的项目留住、做大、做强，也有资可证。

    前几年，入驻平山的某外企欠另一家企业十来万元货款。这家外企表示欠账要还，先还多少可以商量，金融部门也主动表示可以帮助解决，被欠债人却声称“完全可以找人把你的账目给封了”。结果，办案人员在未获知债务人有意还款且未通知债务人的情况下，半天之内查封三个账号，导致往来资金无处落账，影响到其进一步投资，而在此前，这家外企已在平山投入几千万元建项目。

    就这起案件，平山县委县政府引以为戒，展开了一场“如何优化经济执法环境、怎样为项目创造优良环境”的讨论，结论是：对涉及企业的矛盾尤其是经济纠纷，尝试一题多解，在不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的前提下，尽量选择温和的、社会效果好的手段。

    针对一些基础好、前景广阔的工业企业，平山政界的另一个经验是：为企业着想，扎扎实实解决问题。

    河北敬业集团是一个以钢铁为主的大型民企。2000年时，由于发展环境欠佳，一度不想再往大里做。县委县政府获知此事后，反思再三、查找原因，现场解决问题，全力净化企业发展空间，解除企业后顾之忧。后来，该企业劲头越来越足，不断投巨资进行技能改造，今年上交的利税已近3亿元。

    再如西柏坡正元化肥厂，前身为平山县化肥厂，由于生产工艺落后，企业连年亏损，几近破产。在此背景下，县里多方跑办，谨慎选择，为企业引进战略性合作伙伴，投入7500万元进行26项技术改造，现已成为年交利税超5000万元的骨干企业。

    “把项目引进来后，还要用心培育，否则可能半途而废。”赵新朝说。

    前些年，浙江省经济实力迅速增强，形成震惊全国的“浙江现象”。为什么浙江的经济实力迅速强大？政府官员和专家学者们总结出一条重要原因：重点扶持企业尤其是民营企业，给它们创造好的环境。企业强大了，税收上来了，财政实力就会增强。

    平山的经验似与浙江有异曲同工之处：企业只要不违法违纪，就可以放开手脚干，政府只做服务，不胡乱干涉。

    还有一条很重要，就是要吸引人才、善待人才，该重奖的重奖，建设一支高素质的企业家队伍。

    赵新朝特别提到河北敬业集团董事长李赶坡。敬业集团现在每年给县里上交利税几亿元。今后，这个集团还要拉长产业链条，建设千万吨钢铁城，如果没有一个好的企业带头人，肯定不行。骨干企业培育起来了，税收和财政就能大幅增长。

    在这样的政策背景下，平山的项目多起来、强起来了。

    平山县发展改革局大项目办负责人冯立新说，2000年前，县里的项目投入很少，每年不足10亿元，项目上交利税不到1亿元。

    从2001年开始，项目投入、改造和跑办的力度逐步加大。到2006年，续建和新开工项目272项，总投资112亿元，同比增长41%。2007年，全县续建和新开工项目达到249个，总投资达到124亿元。成批的项目上交利税也出现大幅增加，到2007年9月份，这些企业上交的利税即达到9亿元左右。

    在“多办项目、服务企业”的氛围下，西柏坡电厂、敬业集团、正元化肥、华莹玻璃等骨干企业的实力越来越雄厚，全县已经构成了电力、冶金、建材、轻化工、服装纺织五个产业集群。

    骨干项目强大了，带来巨额税收，安置了大批农民就业，同时带动了一系列产业链效益的增长。仅以敬业集团为例，其以钢铁为主业，拉动了包括煤炭在内至少十个相关产业的发展，带动了相关县市经济的增长。

    除了大做低污染、低能耗、对生态环境影响小的项目外，平山的旅游经济也迅速发展。尤其是西柏坡、天桂山等一批著名景点“火”起来后，周边大批百姓靠从事服务业从中受益。

    依据山区的实际情况，政府大力发展林果、经济林和养殖业，也让部分群众走上致富路。

    今年40多岁的东回舍镇村民李有有，几年前穷得叮当响。在政府支持下，愣是把500亩荒山开发成“花果山”。至今其承包的荒山已达8000亩，80多个村民在山上搞开发，每天可获15元到20元不等的工资收入。

    “西柏坡市”构想

    事实上，平山县还有更宏大的规划。

    几个月前，省委常委、石家庄市委书记吴显国同志明确指示平山要加快发展，积极规划建设西柏坡市。

    在县委书记办公室，记者见到了西柏坡市的远景规划图。

    其大致意图是：以两湖（柏坡湖、中山湖）、两河（滹沱河、冶河）为依托，构建“1+3”组团式生态型文化旅游城市。其中，县城主城区为行政、商业、居民区，温塘为旅游度假区，西柏坡镇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南甸镇为工业区。

    此前两年，平山已成为河北首批“扩权强县”试点，石家庄有两个试点，另一个是辛集。

    平山早在几年前就酝酿规划建设西柏坡市。为给“创市”奠定坚实的经济基础，这个县将“十一五”财政收入目标确定为“保二争三”：到2010年，力争达到30亿。

    “革命老区不应当落后”，平山县一位干部说，过去，人们强调老区的历史奉献多，“造血”能力却不足。现在不一样了。邯郸涉县同样也是革命老区，可这个县今年的财政收入已达到18亿元，其经验值得挖掘和借鉴。

    “脱困”预期

    财政收入增加后，平山县开始加大对公益事业的投入，并因此不断成为媒体关注的焦点。

    比如，从今年1月份开始，财政出钱为全县80岁以上的老人发放30元到100元不等的养老金，并形成制度；财政出保费，为参合农民建立大额医疗保险；免除义务教育阶段公办学校学生的学杂费、课本费和住宿费；提高深山15个乡镇教师的待遇……

    “县财政刚开始好转，底子还薄，基础设施和公益事业欠账也多，我们没有理由松劲。”平山县财政局的一位干部说。

    平山县扶贫办的一位官员则透露，全县45.6万人，其中36万村民，这部分人中还有11万人生活在贫困线内，年人均收入不过700元。

    而目前平山仍是“国家扶贫开发工作重点县”。按照相关规定，2010年才是摘除这顶帽子的期限。

    县里财政富了，那么农民能不能富？这已成为社会各界“追问平山”的一个重要问题。

    平山县一位干部说，现在，绝大多数农民已经达到温饱，关键是以后怎样尽快富起来。

    此前县里一直关注农民的钱袋子。今年又有1000万元资金投入到农村，其中500万元用于扶持农民增收，500万元用于农村基础设施建设。此外，新的一批“民生项目”仍在积极研讨和运作中，不久即会亮相。

    平山镇孟家庄村农民封彦平是上述政策受益者。今年县里为鼓励继续种养蘑菇，补贴给他一台价值2300元的锅炉、四千块红砖，同村的几十家养菌户也受到同样扶助。

    温塘镇北马冢村也在县委、县政府支持下走出困境。这个村一直开办铁矿，富有一时。现在资源近于枯竭，村里就想办法科学处理尾矿，改种经济林，兴办采摘节，发展现代农业，建设万亩生态观光园。

    不过，有更多的乡镇和农村还需要扶持。平山县委、县政府已经决定，明年从财政拿几千万甚至上亿元资金，拓展增收渠道，继续反哺农民。

    赵新朝的观点是，解决民生问题要树立“大民生”思想，关注民生不局限于扶贫救助、给钱给物，应把扶贫和致富结合起来，把给钱给物与给知识、给技能、给岗位结合起来。

    在财政充实之后，平山要关注农民群众，还要关注城镇居民和机关工作人员；要注重当前亟待解决的困难，还要注重群众的长远利益，积极探索创建解决“民生问题”的长效机制。西柏坡

    贫困的革命老区开始富起来了，人们正期待着它更加辉煌的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