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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许飞发现自己不敢看父母的脸，不仅仅是因为那一条条的皱纹像一道道流着苍老的伤口，更是因为父母的脸上很少出现笑容。
在农村，父母们为儿子盖起房子，娶了媳妇，抱了孙子就算“圆满”了。许飞的父母一辈子老实巴交，没什么能耐，全凭能干能吃苦，全凭一再对胃的压缩，才攒下来几间新房。
新房刚盖起来时，许飞的父母确实松了口气，因为有了新房就意味着儿媳的一条腿已迈进家门。但一年年过去了，因为家底并不厚实，所以没有人上门为许飞提亲。眼看许飞就要过了娶媳妇的年龄，而他的同龄人有的都抱上了孩子，许飞的父母开始着急了，见人托人，见鬼托鬼，求爷爷告奶奶的为儿子保媒，家里供的菩萨泥胎快要赶上寺庙了。求的人多了，上门提亲的倒是也有了，但介绍的女子不是有病就是离过婚的，许飞的父母叹着气送走一个又一个媒人。他们几乎要认定儿子命中无妻了，眉头一天比一天皱的厉害，渐渐的额头上出现了一条条皱纹。
一个偶然的机会，许飞的父母听说远在几十里地外的一个村里，有人专门为人保媒，一千五百元，保证把媳妇娶回家。许飞的父母听到这个消息后，赶忙起身，揣着钱不顾雪后路滑，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几十里山路，找到了那个媒人。向媒人说明家里的情况后，媒人说以你们的家底要找好的是不太容易，我尽力吧，你们回家静候佳音吧。许飞的父母听到这话是喜忧参半，喜的是“静候佳音”，忧的是“家底不好”。
没过多久，媒人那里有信了，说有个姑娘要来看家，许飞的父母兴奋的话都不会说了，结结巴巴的问明了时间后，就开始忙活了，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又买了水果，准备了酒菜，到姑娘来看家那天又租了车去把姑娘接来。姑娘和许飞见面后，彼此都没什么意见，不过姑娘家的条件很高，彩礼张口就要两万，屋里的家具要全换成新的，家电摩托该有的都要有，婚礼要大办。许飞的父母算了算帐，下来至少要五万多元，他们哪能拿出那么多钱，就算借也借不来的，一门婚事又黄了。
因为没钱，儿子娶不来媳妇，许飞的父母认为这全是自己的错。许飞的母亲本就身体不太好，药没有断过，现在也不吃药了。许飞的父亲也将近六十岁的年纪了，还到处找活干，他们现在想的就是只要能挣到钱，哪怕砸骨头卖血。许飞看着父母的样子，感觉是对自己的折磨，他安慰父母别着急，就算打了光棍也不会怨父母的。许飞的父亲听了许飞的话，跳起来一巴掌打在了许飞脸上，生气地骂他，你要是打了光棍，我死都不能闭眼，许飞不敢再说什么了。这时许飞的母亲说话了，不行给他找个“倒插门”（到女方家里过）吧，许飞一口回绝，你们老了谁管你们，我不找。母亲说只要你能过好，不用管我们也没事，我们还有你大姐呢。好说歹说，许飞都没有同意，屋里渐渐静了下来。暮色降临，万家灯火时刻，许飞家没有一丝光亮。
一天许飞的舅舅打来电话，说是有一个离过婚的女人，问问他要不要见一面，就在村口。许飞本不想的，但看了看父亲渴望的眼神，还是去见了。那女人三十岁，比许飞大三岁，带着一个九岁的男孩儿。舅舅对许飞说，你们谈一下，要是愿意就把她带回去，要是不愿意就算了。许飞一看就不愿意，舅舅在电话里并没有说这个女人带着孩子，但在他出来时父母跟他说，不管怎样，把人带回来让我们看看。因为许飞的舅舅有事就先走了，而那女人对许飞也没意见，许飞只好把女人带了回去。
回到家详细谈了后，才知道那女人是离过两次婚，她的家里人也看不起她，这次是她和家里人生气后离家出走，本想到市里去打工，但在车站等了很久没等到车，正着急呢，正巧许飞的舅舅去接人，他们就说起话来。许飞的舅舅了解情况后，就跟他说起许飞，问她愿不愿见一面。她想自己毕竟带个孩子，到市里也不好找工作，不如见一面，说不定能就此安顿下来。
那女人的条件不是太高，只要屋里是新家具再要三千块钱买几套衣服就行了，许飞的父母对这个女人也是十分待见，看了后笑得几乎合不上嘴。而许飞别说对这个女人不满意，在他心里也根本就没有要做父亲的准备，他看着那孩子就感觉别扭。他跟父母说了想法后，父母苦苦相劝，让他条件不要太高了，说像这样的女人，对于我们的家庭条件来说，真是打着灯笼都难寻之类的话。
许飞偷偷的看了一下父母的脸，他们脸上充满渴望。许飞想到前段时间村里有人结婚，多少人在婚礼上看热闹起哄，而父母在人群里那么不起眼，一个干瘦的老头儿，背有些跎，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婆儿，身体有些臃肿，但他们的表情却又是那么扎眼，与众人格格不入。新郎新娘举行仪式时，每拜一下，众人就跟着起哄，只有自己的父母默默地看着。在新郎新娘拜父母时，新郎的父母坐在那里，虽然脸上被众人抹上了黑，但还是无法掩饰他们神气和幸福的表情。那时许飞看到父母的眼红了，他知道父母的泪流在了心里，他知道父母一定又是在想，“什么时间我们能坐在那个位置上，人家才四十多岁就做了公公婆婆，我们快要六十了，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做公公婆婆的命，要是能做了公公婆婆，就算娶个刁媳妇将来不管我们，我们也认了。”这也是父母在地里干活时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在新郎新娘交拜时，许飞的父母默默地退出人群。那一夜许飞的父母哭了，许飞也哭了，他心疼自己的父母。
许飞同意了。婚期很快定了下来，村里的人也开始说三道四了，有的说那女人根本配不上许飞，有人说许飞的父母脑子进水了，把自己的儿子看得太低了，也有人说许飞父母的心头大事终于了了，以后就等享福了。在这段时间许飞的心里也是很矛盾的，几次想跟父母说退了这门亲事吧，但看看父母脸上洋溢着幸福，几次又把话咽进肚里。
结婚那天亲朋好友都来了，许飞的父母脸上也被抹上了黑，不大的小院里挤满了人。举行仪式时，炮声震天，锣鼓齐鸣，许飞和那女人站在一起，有人来拍照，要许飞笑一笑，可许飞怎么也笑不出来。正在这时候，一个小男孩跑到许飞父母面前，叫了声爷爷、奶奶，许飞心里一怔。但他看到父母脸上洋溢着幸福满足，很勉强的笑了一下，一滴泪却流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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